苔藓、小贩与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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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民

小区里的园艺工人正在用耙子耐心地耙除浓荫遮蔽下地表密生的苔藓,之后会松土,再撒草籽重新种草。我在旁边看了,直跟家里人念叨可惜。其实我很喜欢这种紧抓地面、岩石或树木表面生长的朴素的小东西,如能健康生长连片散开去,实在是一种雅致的景观,其优美绝不在茵茵绿草之下。

前两年去日本旅行,知道日本的“枯山水”园林景观中,苔藓是绝不可少的主角,所谓无苔不成园。在京都漫游时,走在清蓮院和知恩院间,曾惊叹于满目参天古木下厚如绒毯的青苔蔓延开去,沧桑岁月之感扑面而来。在中国和日本的古代文字中,“苔藓”这个意象多是文人骚客情思所寄之处,代表着时间的悠久与恒长。在日本最古的诗集《万叶集》中,仅咏苔藓之诗就达十二首之多,万叶诗人在吟唱悠久与恒长时,常让幽绿的苔色爬上时间的古藤,故有“情纽解日遥无期,饰布木枕满苔痕”之咏。无独有偶,梁简文帝亦有一首咏苔藓之诗《伤美人》,诗中曰:“翠带留余结,苔阶没故綦。”中国古人大概是咏苔的祖宗,诗句不胜枚举,王维诗云:“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来”(《书事诗》);亦有“苔色满墙寻故地,雨声一夜忆春田(郑谷《中年诗》)”;当然最为国人所知的应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了。关于实际生活中的苔藓,《本草•陟厘》集解云:“时珍曰,云云,盖苔衣之类有五:在水曰陟厘,在石曰石濡,在瓦曰屋游,在墙曰垣衣,在地曰地衣”,均是传神和优美的名字,垣衣和地衣也确在江南水乡随处可见。在整个东亚传统文化中,苔藓并不给人不洁或低等的印象,倒别有一种雅致或沧桑的韵味。

苔藓植物(Bryophyta),属于最简单的高等植物,植物无花,无种子,结构仅包含茎和叶两部分,有时只有扁平的叶状体,没有真正的根和维管束,以孢子繁殖。在全世界约有23,000种苔藓植物,中国约有2800多种。

在植物界的演化进程中,苔藓植物代表着从水生逐渐过渡到陆生的类型。苔藓适宜半阴环境,最主要的是喜欢潮湿环境,特别不耐干,空气相对湿度最好在80%以上。

苔藓植物是自然界的拓荒者。许多苔藓植物都能够分泌一种液体,这种液体可以缓慢地溶解岩石表面,加速岩石的风化,促成土壤的形成,所以苔藓植物也是其他植物生长的开路先锋。

苔藓植物能够促使沼泽陆地化。泥炭藓、湿原藓等极耐水湿的苔藓植物,在湖泊和沼泽地带生长繁殖,它们的衰老的植物体或植物体的下部,逐渐死亡和腐烂,并沉降到水底,时间久了,植物遗体越积越多,从而使苔藓植物不断地向湖泊和沼泽的中心发展,湖泊和沼泽的净水面积不断地缩小,湖底逐渐抬高,最后,湖泊和沼泽就变成了陆地。

苔藓植物的指示作用。许多种苔藓植物可以作为土壤酸碱度的指示植物,像生长着白发藓、大金发藓的土壤是酸性的土壤;生长着墙藓的土壤是碱性土壤。近年来,人们把苔藓植物当做大气污染的监测植物。例如,尖叶提灯藓和鳞叶藓对大气中的SO2特别敏感。

苔藓植物具有保持水土的作用。群集生长和垫状生长的苔藓植物,植株之间的空隙很多。因此,它们具有良好的保持土壤和贮蓄水分的作用。有些苔藓植物的本身,还有贮藏大量水分的功能,像泥炭藓叶中大型的贮水细胞,可以吸收高达本身重量20倍的水分。

基于上述因素,苔藓植物从科学角度有深入研究的必要,苔藓植物学成为一门独立学科也就毫不奇怪了,国际上亦有国际苔藓植物协会,大陆有中国植物协会苔藓专业委员会。

因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成见,苔蘚被认为是野草,妨碍草坪的美观,人们必欲除之而后快,有点像改革开放前大陆的”除四害”,连麻雀都不放过。殊不知,麻雀灭不完,苔藓也是地球上最耐活的植物。因姿态极低,普通割草机,根本奈何不了他们。有人用耙子一点点地刮除,虽然有短期效果,但土壤中还有数不清的苔蘚孢子,会很快复生。国外有专门除苔的除草剂,但也只有短期效果。无论是耙除或撒药,只要不彻底改变其生存环境,它们就会卷土重来。

苔藓的特性和际遇,使笔者受其启发,联想到了现实中的一种经济形态,大可称之为“苔藓经济”。“小微企业”、“小微经济”是时下流行的词汇,苔藓包含于小微之中,更弱小于小微。个体劳动者从事的以独立个人或家庭为主体,不雇人亦不为人所雇,多数不存在企业法人组织形式,以获取经济收入为目的的最简单的经济形态,就是苔藓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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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冠之以苔藓之名,实在是因为上述最微型的经济形态与苔藓有太多相同的特点:

一、结构最简单、个体太纤弱,太微不足道,即使零散的聚集也根本引不起人的注意(聚拢生长,形成蔚为壮观的规模时,如义乌小商品城,才会得到重视),苔藓的存在肯定不在多数花园设计者的考虑之列,苔藓经济对GDP的贡献又有几多计入统计数字亦大可值得怀疑;

二、苔藓和苔藓经济都太接地气,都因土壤、气候环境的现实而生,因现实的变化而变化,同时又反过来影响其身处的环境。苔藓在涵养水土,苔藓经济在服务普罗大众的日常生活,吸纳就业,润滑经济,润滑社会。

三、虽饱受误解、多经摧残,自身无力反抗,但生命力强大,随灭随生,生生不息。中国古代总有重农抑商的习惯性动作,有成语曰“舍本逐末”,本是农业,末指的是商业,更何况是小商小贩。进入共和国时代,头三十年,苔藓经济基本在耙子和撒药的轮番攻击下消灭殆尽;后三十年,逐步恢复了基本的生存空间,但矛盾和问题仍突出。苔藓被视为不洁,破坏了草地的整齐美观;苔藓经济,被视为妨碍交通、破坏环境卫生、影响市容市貌、威胁食品卫生安全等,尤为重视“城市形象”的领导所不喜。

四、随着社会的进步,对苔藓之美的认识和对苔藓经济的重视与保护都应值得期待。已有地方如济南城管把服务作为解决城市各种“疑难杂症”的主线,化堵为疏,为瓜农编制“西瓜地图”、自行车地图、便民报摊地图、公厕地图、百个周末蔬菜临时直销点地图等,不仅让流动商贩有了“栖息”谋生之地,还方便了市民,城市市容也得到了保障。南京的“老城管”赵阳甚至在其博文《对城管改革的五大建议》中,建议立法明确小贩“摆摊权”。

苔藓经济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从童年时代,我们生活中美好的回忆就有不少与这群小人物的辛劳紧密连在了一起。小孩子在白色的冰棍儿车前的兴奋,在爆米花的闪烁的火苗前的痴迷和砰的一声闷响后弥散开来的香味儿仿佛就飘在现实的空气中……还有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

及至成年,在大学边门外冬日深夜的小吃摊,我们用粮票换来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茶叶蛋、油墩子来对付早已如鼓的饥肠场景绝对已和随后寝室的卧谈会一起凝固成为青春记忆中最美好的那部分。

北方城市的年轻人,又有几个没在煎饼摊儿上打发过早餐?上海早先最美味的则公认是大饼和油条。美国人类似的摊边食品我想应该是热狗吧。93年第一次去美国,华盛顿的樱花季节,天气还很冷,在国会山和林肯纪念堂间走一圈,饥寒之感倍增,街边摊上热乎乎的热狗也让你觉得是人间美味。前年在旧金山市中心,又在摊儿上买了个热狗,坐在休闲广场边吃边看街景,热狗的味道就平淡多了。看来有真实需求时,消费的效用才会最大。

还有过这样的经历,应在94或95年的六一,我在上海公差后奔机场回北京,那时还没有浦东机场和延安路高架,我乘的出租车被满街送孩子去西郊公园游玩的车辆死死堵在虹桥路上动弹不得。眼看要误机,路边等活儿的摩的救了我。我们在车辆和人群的缝隙间灵巧地穿行而过,抱着箱子坐在后座的我的心情和路上那些兴高采烈的孩子一样轻松。

近些年在国内外旅行时,最喜欢闲逛的地方就是当地的集市、菜市场和小吃摊儿。熙来攘往的人群,各色新鲜或奇特的果蔬餐食,浓郁的地方民风民俗,可以让旅行者深切领略当地居民日常生活之质朴与自然的美好。这种玩儿法接地气,有意思程度有时不在景点之下,甚至会有乐此不疲的感觉。

小摊

言归正传,我们分析下苔藓经济中的“人”。

苔藓经济的从业者,古往今来绝大多数都是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极少数典型人物,知名者,古有卖炭翁(亦不知其姓氏名谁),今天则恐怕非沈阳卖烤串儿的夏俊峰莫属。他们从事的行业林林总总,小摊贩(烟贩、菜贩、水果贩、卖煎饼果子或新疆发糕、书摊、报摊、烤串摊……)、个体运输(三轮、摩的、抢出租生意的“黑车”、长途货运、船工……)、个体行医、收废品的、零工、保姆、街头艺人、拾荒者、测字算命者、行乞者、淘宝店主,等等等等。再举两个名人:“山西运城有个青年,不过卖些大枣为生,却遭到有钱人盘剥和数十保镖围打,青年忍无可忍,怒杀之。他的名字叫,关羽。湖南有个青年不过卖些盐,被百般欺压,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拎了两把刀去杀了税务官员,抢了十几条枪。这个青年,叫贺龙”(有兴趣的朋友可参看《杀人者,父亲》(李承鹏,2011),或直接查阅史料)。

当今中国,他们又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城市的失业、半失业人群,另一部分是进城务工俗称农民工者。前者是城市的贫困阶层或边缘人群,后者是城市的新进者,尚未融入城市生活。

他们境遇如何?

前几日看《弗里德曼回忆录》,米尔顿•弗里德曼叙述他的父亲16岁时自东欧移民美国,“在那段前福利国家时期的遥远日子里,新移民除了从亲戚或是私人慈善机构获得帮助外,只能完全依靠自己……我的印象是他到美国后不久就开始做某种小本生意,而且一辈子都是自己干,没有雇员”。他养育了3女1男四个孩子,49岁去世。“在我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事情就是父母夜间讨论哪里能弄到钱付以后的账单”。相似的情节我们最深刻的印象来自于那部有名的小说及电影《教父》:少年、青年柯里奥尼自西西里初来纽约挣扎度日的场景何其相似乃尔!

近一个世纪后,当代中国的情况,推荐朋友们阅读《出梁庄记》(梁鸿,2013)一书。书中通过对作者家乡——河南穰县梁庄的四个大的家族、五六十位进场务工者真实遭遇的描述,反映了农民工阶层的艰辛、挣扎和迷茫。

极端的例子来自于城市失业者:夏俊峰。

夏俊峰是辽宁省铁岭人,技校毕业后到沈阳一家电机厂上班,因工厂破产下岗,之后以打零工维持生计,还拿了十几个月每月235元的低保,之后与妻子在沈阳在五爱市场摆摊为生,每天有百十元的收入。夏俊峰有一个儿子,2011年就九岁了,夫妻俩想通过摆摊赚钱改善儿子的学习条件。夏俊峰一家共五口,家里固定的经济来源是夏俊峰60多岁的父母。夏俊峰的母亲每个月退休金800元,父亲是环卫临时工,每天扫街,月工资700元,在此之前,家里的开支都是由两个老人承担。妻子张晶,是辽宁铁岭的进城农民工,在沈阳一所美容美发学校学习时与夏俊峰相识。婚后,夏俊峰帮人看过店、打过零工,张晶做过宾馆服务员、幼儿园的面点工。微薄的收入难以维系家里的开支。“有时忙活了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交通费和中午吃饭的钱。”(信息来源:百度搜索)

梁庄进城务工乡亲中的很多人的小本营生经历与夏俊峰夫妇一样都越不过一个坎儿、避不开一个词:执法者,他们或是城管,或是公安,或是治安联防队,甚至姑且不论其是否有权执法。他们所恐惧和深恶痛绝的一点是,这些执法者或所谓的执法者可以轻松地扣押(暂扣、没收对被执法者效果差异不大)小本经营者的经营财产,而他们几乎得不到任何司法救济。面对相当于端掉了小本经营者饭碗的动作(苔藓面对的是耙子,城管、公安、联防等就是小本经营者面对的耙子),被抄走了煤气罐的夏俊峰们才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任志强在他的回忆录中曾对艰辛的创业期有这样的记述:“一辆三轮平板车是我们的重要交通工具,也是一项重大的资产投资,拉货、送货都依赖它,而专业的‘司机’就是我了,连修车、补胎都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还写了十余年后在伦敦看到的:“在中国我们常常看到城管队伍限制沿街叫卖食品与货物的小贩,在英国却不是这种情况。守卫唐宁街10号的警察们值班时可以和游人合影,换班之后也会到10米之外的小贩的推车上去买热狗吃。在可以与大本钟合影的桥头上,也有许多小贩在叫卖纪念品和明信片。”

“英国的大宪章(公布于1740年)禁止在战争时掠夺和没收外国商人的货物,除非是作为报复手段。英国把这点规定为自由的条款之一,这是值得夸耀的。”(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两相比较,扣押财货行为之激烈,评价为“视草民若寇仇”亦不为过。

大陆在八九十年代的改革开放前半期,为解决返城知青和城市青年失业问题,对个体经营曾经有较长时间取宽容与鼓励的态度。进入新世纪后,随着国力的提升和行政机关的日益强势,对个体经营者的态度变的强硬,政策逐步收紧,城市管理、工商、税务、卫生安全,各条块的管理者看个体户们越来越不顺眼,服务越来越少,管得越来越严苛。夏俊峰、秤砣城管、冀中星等极端案例才会不断见诸媒体和网路。

本文尝试从经济角度做个剖析和反思。

首先,从思想认识层面来看。恰如苔藓是我们地球这个生态系统亿万年自然演进后的一种既有形态,已成为大系统下的一个子系统,苔藓经济也是人类经济生活万年演进后成为我们经济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个生态子系统生命力坚韧,在各种经济组织形态下皆能存活,在经济大系统中发挥着稳定和谐的重要作用。恰如苔藓,它也是反映经济大气候的典型的敏感性指标和软性指标,苔藓经济在开放和包容的经济体系中才能得到充分的保护和发展。能接纳“小的是美好的”观念的经济生态是其稳定包容的重要标志。所以我们在瑞士、日本等地能看到传承百年的家庭产业(特色饭店、家庭旅馆、手工作坊等)。也恰如苔藓,最容易被误解和拉黑,苔藓经济,在唯GDP论居统治地位,在家长意志代替了理性规划,在领导的形象洁癖代替了以人为本的城市发展理念的时候,往往最容易成为牺牲品。

其次,按管理学的“木桶理论”,在事物的发展过程中,“短板”的长度决定其整体发展程度。弱小的苔藓经济就是整个经济生态体系中的短板,你不在意他的死活,这块板就会老这么短着,你的桶依旧只能装那么多东西。我们的经济体可以出全球市值第一的企业,但我们的小贩卖个西瓜还要提心吊胆,还要东躲西藏,您觉得我们到底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最后,和谐社会要求我们必须善待苔藓经济,让进城辛劳打工的人和小本经营的城市失业半失业者能有一份安稳的营生养家糊口,对经济、政治、社会风气、人性与人的基本生存权等各方面都能有所交待。

在实际操作中,建议坚决摒弃“城管思路”,切实将”服务”置于城市管理的中心和最优先的位置,改革现行的城管制度,联同公安、工商、税务、社区安防等相关领域都应首先树立对“苔藓经济”的服务和扶助思想,以此为基础,优化管理,似乎才是可行之道。

我们希望看到的是,苔藓能在园林绿化中保留一席之地,多一种覆盖土地、岩石、树木表面的绿色;我们同样希望看到的是,“苔藓经济”能在整个经济体系中获得应有的认可和尊重,同样保有其应有的地位,使其能为整个经济体系的良性运转发挥应有的作用。

希望游人在天安门广场和长安街边也能方便地买到煎饼果子、水、报纸或明信片。这些,都属于苔藓经济。其实就这么简单,别想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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